在路上 on the road

本文含有关键情节，强烈建议还没有看过本片的同学观后再读，否则后果自负。

 

《迷雾》是07年的电影，可是我是在今年才看的，所以把它放在09年的点评里了。《迷雾》可以说是今年我看的最佳恐怖片了，甚至可以说它是至今我看过的最有深度恐怖片（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的感受，意见不同不要拍砖呀）。

 

斯帝芬・金的作品鲜有改编改的出色的，但《迷雾》却是个例外。除掉结尾，《迷雾》是个平庸的恐怖故事，无论情节还是特技效果也就是一般的恐怖片水准。唯有结尾是影片的亮点。当然，金在迷雾里表达的东西很多，就以时间顺序一点点地说吧。

 

《迷雾》实际上关于遭受灾难时恐惧支配下不同的人的反应。故事发生的超市叫"Good House(温馨之家）"，恐怕不是偶然的。潜台词就是在一个食品充裕的相对安全的场所，恐惧中的人类社会到底能够维持多久。

 

迷雾初袭超市，大家还是将信将疑；紧随而至的地震后恐惧迅速蔓延开来。（我觉得那个地震是军方用来打开异次元的地下机器崩溃后产生的巨大爆炸）一个母亲执意要回家，受到大家极力劝阻。当时的情况下，一切都不明了，危险似乎咫尺之遥，大家认为贸然行动过于莽撞，最理智的行为莫过于呆在原地。那个母亲显然也了解这一点，所以想找一个人护送她回家以便照顾孩子。但是惊魂未定的大家拒绝了她。这时理智与"情感（母爱和良知）"发生了碰撞。当女人无助的眼神扫向大家时，这些人并非铁石心肠、对此无动于衷，于是脸上都露出了羞愧的神情，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女人的眼睛。女人的目光最后落到戴维身上时，戴维略带颤抖地回答：女士，不要这样，我的孩子在这也需要我照顾。说着也迅速低下头，把小比利搂得更紧了。失望的女人满含泪水，走到门口抛出一句："我愿你们都下地狱"，然后扬长而去。正是这一句话，暗示了人物命运，也显示了人性的恶毒。这样的诅咒竟然是心怀伟大母爱的母亲说的，绝妙的讽刺！超市里的人的行为虽然不光彩，但是也不能谴责。你不能强迫别人和你一起去冒险（当时这个冒险的意义是送死，当时来看）。

 

稍稍定神之后，超市分成了三派人马：以戴维为代表的本地派，以律师为代表的外地派，还有卡莫迪太太一人的宗教派。

 

惊慌失措的戴维撞见吉姆一伙后诉说自己在仓库的发现。然而对方几人不以为然，执意要打开仓库卷帘门，只有老朋友奥利比较谨慎。这里涉及到一个社会问题（受教育少、主要从事体力劳动的蓝领工人和受过高等教育、主要从事脑力劳动的所谓社会精英的偏见）。吉姆觉得，这个画家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多读过几年书，认识点好莱坞的名人嘛，一个大雾再加点儿地震就把他吓成这样歇斯底里的，可笑！正因为这样，触角伸入时，吉姆完全没有心理准备，顿时吓得呆若木鸡，动弹不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关上门后，戴维喘着粗气，是因为疲倦，也是愤怒。喷火的眼睛转向吉姆。吉姆忙解释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这个意思？！"过后吉姆觉得，这个画家还真不简单（反应迅速，勇气可嘉）。跟着他吧，也许能活下来。

 

本地人好说，如何取得外地旅游者的信任，让他们相信迷雾中的怪物呢？戴维希望能够争取到有较高声望的律师。然而律师武断地认为戴维在骗他。自负的人在恐惧中更会自我遮蔽双眼。他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这里想到了《X档案》里Mulder对Scully说的那句经典台词：You can believe what you want to believe,Scully.But if you do,you are working against me,and yourself. （Scully,你可以相信你想相信的东西，但是如果你真这么做了，你不仅在和我作对，也在和你自己作对。）刚愎自用的律师心里一定在嘀咕，现在被困超市里，这些本地人现在闲得无聊了，联合起来欺负我这个外地人，对我恶作剧，让我相信外面有怪物，如果我进了仓库，他们马上就会嘲笑我。所以我坚决不能进去！这里又暴露了第二个社会问题：外地人和本地人的隔阂。律师虽然在小镇有房产，却不经常回来住，所以应该算外地人。而且律师虽然和戴维是邻居，两人并不和睦，还一度对簿公堂。而律师声称自己输官司的原因正是因为自己是"外地人"。

 

宗教狂卡莫迪太太也开始了布道...而此时的卡莫迪太太还没有什么市场。多数人把它当作疯子的梦呓。我们并不知道卡莫迪太太的背景资料，不过可以设想一下：也许卡莫迪太太的丈夫和孩子因为某种灾难（车祸？）而早已离开人世。丧失亲人之痛使得悲伤的卡莫迪太太愈加愤世嫉俗，转向宗教寻求精神抚慰。其实在所有人中，卡莫迪太太是第一个崩溃的。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当初阿曼达表示愿意提供帮助，做卡莫迪太太的朋友、倾诉对象时，笃信以"宽容"著称的基督教教徒卡莫迪太太竟然把阿曼达的一番好意当作一文不值的伪善。

 

律师再也按捺不住，带了一批"他的人"走出超市。临走之前戴维最后劝说：What if you are wrong?(如果你错了怎么办？)，他回答：Then,I guess...the joke will be on me after all.（我想，你们就可以尽情嘲笑我了。）自负的人一意孤行，原来在乎的就是他人的嘲笑！套用《围城》里赵辛楣的一句话就是："可笑！可鄙！可恨！"

 

绳子拉回的半截尸体更加剧了恐怖的蔓延。如果说戴维在《迷雾》里的唯一一次失误，就是没有及时关闭超市所有灯光。多数生物都有向光性，那些飞虫一定是被灯光吸引来的，如同飞蛾扑火。激战过后，一批心理脆弱的人最终崩溃了，有人自杀，有人投奔了卡莫迪太太，成了她的第一批追随者。至于为什么飞虫没有攻击卡莫迪太太，也许编剧想说，生活无常。我们永远不可能了解（有点不可知论的味道）。这是给宿命论者的一记猛拳。我想这点和《迷失》lost第三季的主题不谋而合：Don't mistake coincidence for fate.(不要把巧合当作命运。)

 

超市里渐渐形成了理智派和狂热宗教徒派。戴维决定去隔壁的药店其实是本片最重要的转折。回想一下，从第一次打开仓库卷帘门，到律师一伙的出走。超市里那些尚存理智的人群(我说的是主要角色以外的那帮人）还是站在戴维一边的，但是看到戴维一行丢盔卸甲的惨状，尤其是精神崩溃的吉姆倒向卡莫迪太太一边，再加上卡莫迪太太喋喋不休的布道（卡莫迪太太自称是神的代言人，这里用的英文单词是vessel,有容器的意思。在《凶鬼恶灵》Supernatural里一般翻译为皮囊，也就是指堕落天使路西法或者天使米迦勒附人身时所附的那个人。可见卡莫迪太太的野心有多大！），摇摆的人群最终转向宗教。就像台词说的：当人们不知所措时，他们会导向任何提出解决方案的人。两场灾难，片头遭遇的暴风雨和后来＂迷雾＂之后人们的反映，又是一个强烈的对比。人类的文明何其脆弱，人性何其脆弱。现代人自以为比古人更"文明"，但这些都是建立在工业化文明基础上的。工业化文明轰然倒塌的时候，现代人类"文明"也就荡然无存了。电影里戴维和阿曼达有段对话：

Amanda:You don't have much faith in humanity,do you?

Dan:None,whatsoever.

Amanda:I can't accept that.People are basically good;decent.My God,David,we're a civilized society.

David:Sure,as long as the machines are working and you can dail 911.But you take those things away,you throw people in the dark,you scare the sh―it out of them-no more rules.

 

阿曼达："你对人性没有信心，是吗？"

丹："没有。"

阿曼达："我不同意。人性本善。上帝啊，戴维，我们处在一个文明社会里。"

戴维："当然，只要国家机器还在运转，你还可以拨通911的时候。但是如果你把这些都拿走，人类就掉入了黑暗中。你会感到害怕，因为法律失效了。"

 

吉姆发现了秘密，愤怒的人群包围了军人，在卡莫迪太太的逼问下，军人说出了实情（人类滥用科技最后殃及自身的主题在科幻片、恐怖片里很常见，为了写出新意，所以金故意弱化了吧。）。疯狂的人群在卡莫迪太太的鼓动下终于失去控制，看到屠夫捅向军人的那一刀其实卡莫迪太太也非常吃惊。但是早已失去理性的她并没有迟疑多久，叫嚣着把军人当作了祭品。癫狂像哈欠一样会传染，一群陷入癫狂的人最可怕。原因就是那句话 no more rules,再也没有任何规则存在了……

 

黎明时分，戴维一伙和卡莫迪太太终于爆发了最后的冲突。失去人性的卡莫迪太太竟然要小比利作祭品。当人们不知所措时，他们会导向任何提出解决方案的人。当提出解决方案的人不知所措时，他们会把任何方案当作有效的解决方案。奥利的两枪解决掉了卡莫迪太太，也击碎了狂热宗教徒的支柱。这里我想说说"三打卡莫迪太太"，第一次是卡莫迪太太向惊魂未定的人群宣扬世界末日，被阿曼达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第二次是对戴维去药店取药下诅咒，被老太太用豆子罐头重重地砸了一下；这第三次就是抢小比利作祭品时身中奥利的两枪。相信大家看这3个情节的时候和我一样拍手称快。说不定如果我当时也在那个超市，会比奥利更早动手。但是奥利却说：I killed her. I wouldn't have done that if there had been any other way.（我杀了她。但是如果有其它办法的话我是不会那么做的。）柏拉图在<理想国>里开篇就论述什么是正义，柏拉图认为，伤害任何人无论如何总是不正义的。这么说，阿曼达、老太太、奥利和卡莫迪太太也就没有什么区别了，所以金安排奥利被怪物吃掉的结局也不是偶然了。

 

故事进行到这里，有一个细节：超市经理在停车场遇到怪物袭击，无奈又返回超市。其实戴维的车灯照亮迷雾的时候，车子离超市门口很近，但是包括经理在内，没有一个人跑出去请求上车。也许金安排这样的情节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逃亡意义：超市里的人早就自己放弃了拯救自我的机会，或者说在恐惧重压下无力逃亡。

 

汽车缓缓向南开，戴维的担心变成了可怕的现实，爱妻早已死去，被包裹在虫子的丝网中，但是看上去依然美丽――所谓美丽得叫人心碎。戴维的心理开始崩溃了，他第一次在镜头前流泪。超市里他是在无意中变成领袖的，是什么支持他坚持下来的？小比利？我想也许更多是对妻子的思念，他希望能够再见到妻子一面（虽然电影里没有什么表现）。汽车继续往南开，也许又过了一天，他们还没有走出迷雾，迷雾的范围有多大？也许遍布东海岸，也许遍布全世界……戴维的绝望感染了车上的3个成年人。最后那个长腿怪物一定又给他们脆弱的心灵以沉重的一击……汽车没油了，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来了，所有人的心里终于崩溃了，万念俱灰……只剩下4发子弹，但是有5个人。比利曾经要戴维答应他，不让怪物把自己抓走。戴维也不可能带着比利远走高飞。现在戴维只有一种选择，这在当时来看也是最好的选择。当戴维对阿曼达说："我会解决的。"我以为戴维会亲手勒死比利（我认为是这种"亲手"杀死儿子的方式），然后把子弹留给自己。可是戴维比我坚强多了。阿曼达噼里啪啦掉下的眼泪看着让人心碎，也吵醒了熟睡中的比利……比利露出了惊异的神情，也许这也是他留在爸爸脑海中最鲜活的神情……四道闪光……撕心裂肺叫喊……跌跌撞撞地下车……隆隆声渐起……迷雾开始消散……戴维看到了（简其实在这片子里的表演有点生硬，不自然，唯有结尾这儿面部特写痛哭的表演十分出色！可导演非得切换3个机位，弄得这段精彩表演只有2个镜头！唉！！！）。一辆坦克，旁边还有手持火焰喷射器的军人。后面军车上站着一群孩子，还有那个执意回家的母亲。那个女人道貌岸然的眼睛让戴维受不了，他再也站不住了。倒在地上。"why?"(为什么？)……这个结局弄得我当时寒入骨髓，后怕不已……罗斯福总统说过：The only thing we have to fear is fear itself.(我们唯一要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迷雾》把恐惧本身发挥到极致，展现出恐惧的强大破坏力……

 

不明白编剧为什么让那个女人最后活着，反讽？也许他想说：恐惧袭来你不知所措时，追随心里的爱，也许还有希望。

 

还有那个军人和女收银员的爱情，似乎编剧也不能免俗啊，总得在恐怖片里加一对情侣。看着他俩的结局，想起著名海盗黑男爵巴塞罗谬的人生哲学：人生苦短，当及时享乐。

 

对于这个片子，最后说一句，记不清是在斯蒂芬・金的哪本书里读到的：（灾难来临时）你一定要保持理智，如果不能保持理智，那么一定要保持清醒。

 

 

其实2009年还看了不少好电影，比如威廉・赫特的《蜘蛛女之吻》、《烟》；《醉马时刻》、《黑板》。但是对于恐怖片来说，《迷雾》实在太经典了，而且评分能够到7.4的恐怖片简直是罕见呀！所以还是把Nicole的09年度电影给了《迷雾》。